飘天文学 > 修真小说 > 绿衣吟 > 03
    她从来都未曾哭闹过,她知道,那很愚蠢很无效。

    她生下来就被丢给了奶妈,母亲要出国深造。父亲必须工作,养活她和在国外深造的母亲。

    父亲很努力,有了自己的公司,买了别墅,唯独没空陪她。她自小一个人玩,抑或是玩花园里的虫虫蚂蚁,她有学医的天赋,她总是给它们开膛破肚。

    春雨撩开水晶门帘入内,屈膝道:“老夫人那边的陶妈妈来传话,明儿让小姐随同去忠勇王府贺喜。老夫人说,本无意带小姐,是那边的夫人特意邀请的,务必带上小姐一道。”

    春花看着宋绿衣。

    她亲启唇角,吐出一个字:“去。”

    这里和小说电视剧不一样,这里的故事是可以参与的亲眼看到的。

    这很有趣。比读书略次的有趣。

    马车依然很豪华,马车内的地毡换了新的。

    案几上的点心依然可口。

    走得不紧不慢,两炷香的时间才停下来。

    扶着春花的手下车,看到了忠勇王府。

    从外观上看,与景瑞侯府相差不大。肃穆,庄严,宏大,壮观。

    隔着十来步石阶的上头,府门前站着王府的人,在迎客。

    看到宋老夫人,为首的夫人连忙趋前几步,扶住了老夫人的手臂,甚是恭敬又可亲,寒暄道:“老夫人能来,最是欢喜,府里上下从不敢忘,侯府对王府的眷眷之情。”

    她打扮得端庄,在这样喜庆的日子,只着绛紫色衣裙。身条婀娜,全然不像四岁来岁的妇人,那面容上,是顶顶真诚的笑容。

    放了老夫人的手,又连忙握住了绿衣的。

    只是一瞬,绿衣就将手抽回。她素来不喜与人肢体接触,从小都不。

    老夫人斜了她一眼,命令道:“还不同钱夫人见礼。”

    绿衣站着,站得笔直,不动不摇。

    她是自五岁就被禁足的人,她理当什么礼数都不懂。即便怪,任谁都怪不到她头上。

    钱夫人和颜悦色:“瞧这模样,不见不知,说是京城数一数二也不为过。你今日能出门,便已给了王府最大的颜面。”

    这话不是说给她的,是说给老夫人听的。

    京城谁人不知,自侯府得知她命硬,被禁足之后,再不准出那院子,不准见任何人,就连年夜饭都不许参与。

    今儿能来,谁说不是老夫人也想叫她见见那个人。虽说病是病了,光是那绝世的俊美,也能勾住一个从未曾见过世面的女子的心。

    旁人不知晓那个人长得如何,老夫人是知晓的。

    进了府门,起眼之下,竟也是跟侯府差别不大。

    情谊到了深处,竟连喜好都相差不多。

    她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旁,看着这里一堆那里一堆说笑寒暄的人,等众人都亲热够了遍了,才鱼贯着离开这个前院,进入那宽大的仪门,到了更精致美观的庭院。

    庭院里设了宴席,众人方才落座。

    待众人坐定,钱夫人走向前去,从正堂内走出一人来,站在了钱夫人的身边。

    他金冠束发,玉带束腰,清秀儒雅,确是一位翩翩公子。

    众人连忙起身祝贺。

    “贺王府定亲之喜,贺二公子喜得良缘。”

    绿衣的身旁坐着的都是女子,都不相识。

    但不影响她不耻下问:“定亲都得这般隆重吗”

    有几双眼睛冷漠地瞄向她,有几双眼睛是惧怕的,还有一两双是鄙夷的。

    但总算有人开口,有人开口就行,至于是什么眼光根本就不重要。

    “旁人自然不会这般隆重。杨丞相的胞妹是宫里的贵妃,杨丞相夫人的胞妹又是忠勇王府现在的夫人,如今杨丞相的女儿又要嫁给忠勇王府二公子,这一层一层的关系,一层一层的亲上加亲,怎能不隆重如斯”

    她懂了,懂了就行了。

    有人开了口,就有第二个人。

    “赵姐姐你可听你父亲提过,杨小姐原本是要许给世子的,退而求其次才许给了二公子。所谓的亲上加亲,不过是权势联姻,毕竟萧王爷手上握有重兵。”

    “休要胡说。世子怎能跟二公子比,二公子的才名在京城谁人不知,莫说世子就是病了,即便好生生的,光是那嗜血本性,也断断没有哪个官家女子肯嫁给他。”

    “你才是胡说,我父亲同母亲说话我偷听过,世子根本就对丁小姐无意,他对天下的女子都无意,但他军中有一批极其貌美的近身侍卫,想是好

    男风也说不准。”

    “你们这都是空穴来风无端揣测,他自十二岁便去了军营,直到病了才回京,谁又真个知道他是怎样的人”

    “听说他得了怪病,每日必须喝人血续命,王爷不忍杀生,断了他这个嗜好,才性命垂危了。”

    绿衣瞧着她们越说越开始发白的脸,唇角勾了勾,本想笑,憋着,憋得将笑声换成了喷嚏。

    喷嚏声响起,那些目光再度朝她聚焦过来。

    “听说你自五岁起就未曾出过院子是不是真的”

    她点点头。

    这个点头换来了一些怜惜和同情,也换来了一些嘲笑。

    “不知道我们今日同她围坐一桌,会不会运气不好”

    这句话让所有人将自己的椅子往后边退了两寸。

    无论是怜惜同情还是嘲笑,她们怕她。

    怕她就好,她不会被欺负。

    突然听到通传声:“世子到了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先是连忙起身,还没见着人就拜了一拜,随后所有人扬起头来,想看清那个人。

    曾经,所有人不敢目视他,现在无需害怕。据说,他连拿筷子的力气都没有了,吃饭需要人喂,若是没人喂,便得像猫狗那便舔食。

    几个下人抬着一个软榻走了过来,还没看到他的面容,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腐烂味儿,所有人开始掩鼻,尽管极其失礼。

    那个人穿着一身新衣,还是大红色,这原本是喜色,在今日穿在他的身上,尤其的可怜。

    头发也梳得整齐,那张脸是死灰色,这个颜色宋绿衣再熟悉不过,她在实验室经常解剖尸体。

    一刀下去,会渗出黑色的血来。

    读的医科大学,后来读到了博士后,死人对她来说,跟玩具没什么不同。

    他闭着眼,想使劲睁开但是睁不开,然后张着嘴,似乎想说话说不出,只听到丝丝声。

    他不难看,他是叫人看了第一眼不敢看第二眼,那么可怜,那么悲惨,那么瘆人。

    曾经,所有人都那么想看到声名霍霍的萧将军是何等意气风发鲜衣怒马,抑或看到他是如何的怪异可怖,却原来竟是这般的不堪丑陋。

    所以这些人也只看了他一眼。

    钱夫人含泪道:“我儿本已病入膏肓,我实在不忍心挪动他,然今日是他二弟定亲之喜,他非得来谢各位亲朋一声,这份手足之情,叫我”

    哽咽着说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有人在抹泪,不是为他,是为钱夫人这番言辞。

    钱夫人俯身,看着他,柔声道:“你的心意,我和你二弟和所有的亲朋都已知晓了,此处太闹,你需静养,还是回去好生养着吧。”

    几个下人将软榻抬起来,离开了。

    许久,那股腐烂味还在弥漫。

    有惊骇的,有呆滞的,有黯然的,还有喜悦的,随后,便又是欢声笑语。

    仆人上菜的时候,宋绿衣起身离席了。

    她一离开,八卦骤起。她听不到,她也不需要听到。

    朝着刚才那个人抬走的方向而去。

    这原本应当是个最最精致漂亮的院子,如今虽未破落,但是冷清,冷清夹杂着不可言说的丧气,足以将所有人抵挡在这院子之外。

    这里没有下人,一个人都没有。

    她走过去,顿也未顿,推开了那扇厚重的门。光线瞬间遍布屋里的犄角旮旯。

    这是个大得不像话的大厅,大,而且空旷。但是,有光亮,足以塞满所有的大和空,塞满了,就不渗人了。

    软榻上躺着的那个人一动不动,眼皮微微抬了抬,又闭上了。

    屋里有药味,有腐烂味,她走近一步,腐烂味就浓一份。

    走到离他五步左右,停下。

    “我,宋绿衣,你未过门的媳妇儿。”

    她把媳妇儿三个字拖得很长,因为很好听。

    他的眼皮跳了跳。

    “是你父亲非要我嫁给你,还是你非要我嫁给你,还是我父亲非要我嫁给你,还是我大哥非要我嫁给你,还是我祖母非要我嫁给你”

    这番话说出来,中间没有停顿。

    不知道他听清没,这不重要,重要的是后面那句话。

    “我,不嫁给你。我当面跟你说,好叫你死了这份心。若你非要娶我,也行,怎么无趣都是无趣,没多大分别。”

    这句话说清楚了,她今日来的目的就完成了。

    转身,走到门边,又折腰回去,干脆走到了软榻跟前,伸手,扣住了他的手腕。

    他的眼皮在颤抖,包括身体。

    用了一盏茶的时间,放才放手,直起身道:“你果然中毒了。”

    再次转身,走了出去,没有把门拉拢。

    她讨厌黑暗,讨厌一切没有光亮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是病人,更该如此。